1994年是怎么化债的?

本文节选自中国人民大学农发院院长温铁军于2012年12月在北京大学的演讲,有删改。常读常新,可资参考,不代表本人观点。

1992年中国取消所有调整工具,开始加快货币化,大量增发货币,用货币来货币化它的实体经济,这一阶段出现的高增长本身是货币化的抬升。

同期,为了吸纳货币,中国放开股票市场、期货市场和房地产市场,这三大资本市场最能够吸纳货币,货币的增速从1992年开始陡然往上增,中国进入了所谓货币化的时代。

应该说这是我们接受了前苏联的教训,前苏联的垮台并不是今天所说的意识形态垮台,而是长期停留在实体经济阶段,没有货币化,为什么不货币化?因为苏联就像今天金融资本的引领国家美国一样,掌控着整个体系的换货贸易,它可以通过不等价交换,占有整个经互会(备注:由苏联组织建立的一个由社会主义国家组成的政治经济合作组织,1991年6月28日解散)国家的最大好处,因此不打算使用货币化。中国1992年开始加快货币化,放弃所有票证。说邓小平作为党的第二代领导集体的核心,就这一条我看就够格。他使中国没有步苏东国家的后尘。

1992年中国承认市场经济,其实承认的是资本经济,因为已经放开资本市场。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1992年开始大规模增发货币,1993年开始出现投资过热,1994年出现24.1%的CPI。

伴随着通货膨胀,出现生产停滞。1988年末政府为整治高通货膨胀而开始的紧缩性调控中,随着存款、贷款利率的提高,国民经济中出现被称为“三角债”的严重债务问题。

形成“三角债”的老原因为:1-建设项目超概算严重、当年投资计划安排和自筹资金不足,造成固定资产投资缺口,进而形成对生产部门贷款和施工企业工程款大量拖欠的局面;2-企业亏损严重,挤占了企业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加剧了相互拖欠;3-企业产品不适销或销不掉,产品挤压,货款拖欠。

形成“三角债”的新原因为:占有流动资金最多的商业零售企业突然遭遇银行利率和资金成本的急速增加,遂凭借垄断地位保护批发和零售的商业利润,却对生产企业代销以直接压占生产资金。而生产企业依样画瓢,沿着供应链去压占上游零部件企业生产资金。最终,原体制下国有经济各部门之间长期潜在的利益冲突在市场化改革中迅速凸显出来,导致连锁负债成为普遍现象。

我把1992年叫做货币元年,就是中国的人民币终于成为货币了,以前人民币不是货币,它是票证的一个辅助,是计量符号,连一般商品交换的中介都不是。

什么时候有银行呢?1998年推进金融改革,用了三年的时间,到2001年中国才真正有了商业化、市场化的银行,到2008年,所有国有银行完成上市股改,中国有了所谓上市公司性质的银行。因此,中国的金融业到1992年才真正使货币成为货币,2002年才使银行真正成为银行,前后10年的时间。

1990年代这场危机的爆发,我们把它叫做三大赤字同步爆发。第一,因为大规模引资,造成外汇赤字。第二是财政赤字,严重到银行透支,所有国有银行的自有资本金都吃光了。当时财政、金融不分家,就像毛先生说李先念,什么财政什么金融?不就是李先念俩口袋吗?左手掏右手,右手掏左手的,这个说法非常形象。财政赤字向银行掏口袋,把银行口袋掏漏了,把银行的存款也吃进来。所以,银行也出现严重的赤字,属于典型的资本金为负值的银行体系。

1996年财政赤字不足百亿,1988年全口径财政赤字已达300多亿,占财政收入的14.8%。到1989年,全口径财政赤字已占财政收入的25.1%。

因此,外汇赤字、财政赤字、金融赤字,三大赤字同步爆发在1993、1994年,要我看,这次危机比上世纪20年代的世界经济危机,比今天的欧盟危机一点都不差,欧盟这点危机算什么?它有三大赤字吗?

中国怎么度过的这次危机?这得看“铁腕总理”朱相了。三大赤字同步爆发的时候,中国加快了货币化和资本化的竞争。

1994年1月1日出台了几个重大政策。

第一个重大改革是人民币汇率一次性贬值57%,汇率调整,我们叫做汇率改革一步变轨,其实是如果不进行汇率调整,出口上不去,外汇赤字不能解决。外汇赤字是硬碰硬的,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在外汇赤字的陷阱中爬不出来,中国人要爬出来只好本币大贬值,一次性贬值57%,前所未有。你们的教科书有这方面的介绍吗?

第二大政策,也是1994年1月1日,叫做分税制改革。分税制改革是什么?1984年是财政分级承包,那是财税体制改革的第一次,1994年,也就是十年之后,第二次财税改革,中央地方分税,把好收的肥税中央拿走,在此之前,地方税收占比最高可以达到接近90%,在60、70年代,中国最为失序的年代是地方财政占比最高的年代。1957年之前,中央财政占比80%以上。1957年苏联对中国的援助性投资戛然而止,中央一下掉下来,地方比例一下上去了。

第三大改革就是国企改革。国企改革什么呢?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减员增效,减掉4500万国企职工,叫“裸体下岗”,不给社保,不给失业保险,不给医疗保险,什么都不给,买断工龄。如果这件事情在西方能干,危机早解决了。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中国人能干,所以我们度过了这场危机。

中国以前是内需为主,从这儿开始进入外需拉动。外需拉动速度多快?1994年之前外需占比40%左右,三年之后外需占比,也就是中国经济对外依存度,进出口占GDP的比重高到70%以上,最高年份接近80%,这时中国加入全球化,因为你是外需为主了。为什么内需上不去?农民负担加重,城市国企下岗,没有内需,就一下转向外需,这就是中国后来纳入全球化的内部因素。

因此,90年代的外汇、财税和国企的三大改革,导致90年代后期中国加快全球化的步伐。

21世纪:解决生产过剩危机需要乡土社会

我们现在面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早期我们是劳动力过剩,到90年代我们出现了生产过剩。我们从1999年认识到中国已经发生了资本主义一般内生性矛盾,叫做生产过剩。西方生产过剩进入战争,中国生产过剩难道也进入战争吗?不能,那怎么办?我说我们还是一个伟大的东方文明,从1998年意识到以后,1999年开始西部大开发,西部大开发的总投资量36000亿,其中24000亿是国债,所以从朱镕基开始就大规模起动国债投资,平均每两年一个大战略,1999年西部大开发,36000亿干进去了,2001年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2万亿干进去了,朱时代5万多亿。

到温时期,2003年开始中部崛起战略2万多亿,2005年新农村建设5万多亿,2008年抗震救灾灾后重建2万亿,2009年救市投资4万亿。因生产过剩中国不得不靠政府用看得见的手,即国债投资,用远期过剩掩盖当期过剩,这就是现在的实际运行状况。

它带来的另外一个客观后果,很多人嚷嚷很厉害的一件事,国债投资给了谁?大量进入国有公司,15万到20万亿的投资,大量进入国企,于是国企壮大了。由于这些年国企大规模搞基本建设,架电,修路,搞高铁等等,使整个地产升值。比如中国原来几十万亿的地产,现在升值到100万亿,实体性资产总规模达到200万亿,而金融资产去年是128万亿。

那么,200万亿的固定资产,100多万亿的金融资产,请问这个国家的经济结构是合理还是不合理?比西方要合理得多,西方金融资产是大头,下边的身子小,实体资产很少,所以一定爆发金融危机。

我们现在最怕的是战争,只要西方别拿战争手段对付我们,只要允许我们这么玩下去,我们的实体资产肯定会继续扩张。比如现在提出的城镇化,3000个县级单位,一个县如果有3个左右的中心镇,差不多就有1万个中心镇需要基本建设投资,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投资领域。为什么现在中央强调城镇化,城镇化不是城市化,中央早就讲了,城镇化在县域经济,县域经济是个蓝海,要学会深耕蓝海。

中国的内陆空间广大,可投资领域非常大,如果再能够同时启动西向战略,走陆权竞争,未来还有20年的高速发展过程。林毅夫说中国还有20年的高增长,这话我早就说了好几年,因为投资空间大。其实我们是有信心的。

麻烦在于我们如何看待21世纪的发展方向,主流认为是金融化、全球化,这是主流的人士。相对来讲,我的战略思路比较另类。

我举一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为什么2009年危机我们仍然能软着陆?中国2005年实行新农村建设,使超过95%的村实现通路、通电、通水、通电话、通网络。当危机爆发,沿海出口经济倒闭,中国政府把补贴出口的13%退税,改为补贴农民消费的13%折扣,并且告诉农民政策只执行到2010年年底。如果不是事先已经使得95%以上的村通了路,怎么买汽车?如果没有电,怎么买彩电?但是,在农村实现通路、通路等,私人资本干吗?按照私人资本的方式运作,这些事情都没做。当你遇到大危机,出口企业倒闭的时候,怎么转内销?

为什么只有中国走出V型反弹?因为你有广大的农村仍然是乡土社会,这次全球大危机转嫁到中国,巨大代价还是由乡土社会承载着,这可是积极的承载,正因为在农村大量注入基本建设投资。

今天讨论城镇化,几乎也是,90%以上的经济学家认为城镇化选择错误,因为城镇基本建设构不成投入产出回报率合理的规模,至少得20万人才有基本建设投入产出相对合理的条件。一个城镇好一点的3、5万人,差一点的1、2万人,怎么能搞基本建设投资?但是,如果不搞城镇化,靠什么来消化已经严重过剩的制造业生产能力?

三架马车里,基建/地产和外贸受限后,深挖内需就成为了关键所在。深挖内需在于释放居民的购买力,同时使有余力的居民进行合理的杠杆消费,那么就得健全社会保障体系,让居民敢于消费且有能力消费。美国大选候选人Andrew Yang的撒钱消费观点,亦有其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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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 2019-08-14 15:56

赞同来自: jie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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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titan

赞同来自: zkguest

我们现在最怕的是战争,只要西方别拿战争手段对付我们,只要允许我们这么玩下去,我们的实体资产肯定会继续扩张。比如现在提出的城镇化,3000个县级单位,一个县如果有3个左右的中心镇,差不多就有1万个中心镇需要基本建设投资,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投资领域。为什么现在中央强调城镇化,城镇化不是城市化,中央早就讲了,城镇化在县域经济,县域经济是个蓝海,要学会深耕蓝海。

中国的内陆空间广大,可投资领域非常大,如果再能够同时启动西向战略,走陆权竞争,未来还有20年的高速发展过程。林毅夫说中国还有20年的高增长,这话我早就说了好几年,因为投资空间大。其实我们是有信心的。
2019-08-14 15:58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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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e_zero

赞同来自: 多毛大熊

还是想经济发展解决一切问题,但是真的可行吗?
2019-08-14 16:06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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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人 - 70后

赞同来自: CPA LIJW999999

90年代搞经济的是国务院,代表人物李鹏、朱容基,邓公己是退休状态。90年代特色是经济波动大,上升与下降都很快,真正腾飞是加入世贸后,国内经济与世界经济溶合。
2019-08-14 16:11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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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新新韭菜 - 新韭菜买啥啥跌,卖啥啥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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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红利过去后,科技红利要起来。科创板搭建平台,市场自由演绎,丛林法则。科创板如果完全按照市场化来,那么一定会有大神企业在未来10年内露出雏形。

当然,绝大多数人的投资化为乌有。

资本交易市场的实质是财富的总体增长,以及群体间的转移。就是富人越富,穷人越穷。
2019-08-14 16:23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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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e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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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苏联互经会的事,早期是可以剪刀下,中后期就不行了。戈尔巴乔夫逐步没法干预东欧的那些事情,有明显的经济方面的因素,没钱花是个大问题啊。
国内不少学者对红色帝国体系当年的事情其实并不是太了解啊;当然因为失败者没太多话语权吧。
2019-08-14 16:27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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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油面

赞同来自: 红利养家 zkguest 不赚钱的股民

近30年的政策, “短期”看,经常被人“诟病”

但我从不这么看,因为从“长期”和“后视镜”看, 当年的那些政策基本都是非常合理和有前瞻性
自从我发现这个规律后, 我基本不太去评论任何一个当下的政策,因为敝人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诟病和质疑,相反经历后,才发现那些都大概率合理和沒毛病
2019-08-14 16:43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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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67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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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产
2019-08-14 16:44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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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新新韭菜 - 新韭菜买啥啥跌,卖啥啥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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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资产贬值,所有人以外币计,基本毛线不剩。
对内欺压老实人。
再改革,就是去杠杆的过程了,哪里杠杆多哪里麻烦。
2019-08-14 16:59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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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titan

赞同来自: 结党营私

这温铁军水平相当不错的,人民大学的院长,写过一本八次危机。网上有他的演说
2019-08-14 17:02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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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熊 - 投机小童

赞同来自: 药房老板

"第三大改革就是国企改革。国企改革什么呢?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减员增效,减掉4500万国企职工,叫“裸体下岗”,不给社保,不给失业保险,不给医疗保险,什么都不给,买断工龄。如果这件事情在西方能干,危机早解决了。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中国人能干,所以我们度过了这场危机"
中国的精英,只会跪舔,恬不知耻。
2019-08-14 17:25 1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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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e_zero

赞同来自: 药房老板 admi 用户名显示失败 capm 心无挂碍更多 »

说白了,就是抢呗。

汇率调整抢老百姓的积蓄。
税改抢老百姓收入。
国企改革抢老百姓未来的保障。

只是昨天今天明天都抢完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2019-08-14 18:00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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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宁 - 折算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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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很好,回顾了一下20年前的历史,但是结论不敢苟同,中国这30年大发展刚好碰到信息技术革命,电脑手机网络的普及大幅度提高了劳动生产率,真正体现了郑公的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论断。国内这30年快车车头就是房产和出口,之后是内需和大基建,具体不细说,房产内需大基建和出口只有出口是真正赚全世界的钱,其他三项不过是财富的内部转移。而整个世界经济这30年都是大发展的,与其说是国运不如说是世界运,那么这好运是不是要过去了呢,至少现在有迹象,世界最近不太平还不是经济趋势不好的一种反应。说回国内,想经济反转真的难了,只能期待下一次的科技革命快点来,如果是我们来推动的那是最好不过了。
2019-08-14 18:21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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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67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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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子反正没倒都随便说等倒了再去国外说教训批判
2019-08-14 21:25 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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